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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古交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2 12:45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给你说!我前两天已经打问清楚了,高加林那小子是走后门参加工作的!是马屁精马占胜胜办的!材料我都掌握了!”她脸上露出一丝捉摸不来的笑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父亲正戴着老花镜,仔细地读报纸上的一篇社论,红铅笔在字行下一道一道划着。她母亲见她回来,赶忙从后边箱子里拿出一件衣服,说:“克南他爸去上海出差给你买的,克南妈才送来的,你试试……”她把她妈递到手边的衣服一推,说:“先放一边去。我不舒服……”她爸侧过头,眼睛从镜框上面瞅着她说:“亚萍,我看你最近好像精神不大对,像有什么心事?”亚萍也不看父亲,拿梳子对着镜子认真地一边梳头发,一边说:“不久,我可能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。不过,现在不告诉你们。”“是不是要和克南结婚?”她母亲问她。“不,离婚!”她说完,忍不住为这句话笑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是,没过几天,村里人就看见,她又在田野上出现了,像一匹带着病的、勤劳的小牝马一样,又开始了土地上的辛劳。她先在她家的自留地里营务庄稼;整修她家菜园边上破了的篱笆。后来,也就又和大家一起劳动了,只不过一天到晚很少和谁说话;但是却仍然和往常一样,该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刚强的姑娘!她既没寻短见,也没神经失常;人生的灾难打倒了她,但她又从地上爬起来了!就边那些曾对她的不幸幸灾祸乐的人,也不得不在内心里对她肃然起敬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在这种时候,精力充沛,精神集中,动作灵敏,思路清晰,一刹那间需要牺牲什么,他就会献出什么!他是黄昏前出发的,出城没走几里路,天就黑了。雨在头上浇盖着,天黑得伸出手看不见巴掌。他尽管路不熟,但仍然几乎是小跑着向南马河走。嗓门肯渴得像要烧着水,他就随便伏在路的水边坑里喝上几口。脚不知什么时候碰破了,连骨头都感到生疼。但所有这一切反而增加了他的愉快心情——这决不是夸大的说法!真的,高加林此刻感动他真正像个新闻记者了。他尽管一天记者也没当,但深刻理解这个行业的光荣就在于它所要求的无畏的献身精神。他看过一些资料,知道在激烈的战场上,许多记者都是和突击队员一起冲锋——就在刚攻克的阵地上发出电讯稿。多美!高加林是县上第一个到达南马河公社的干部。县委副书记率领的救灾队伍比他迟到了整整五个钟头——已经临近天明了。加林到南马河时,公社干部谁也不认识他。他自己给他们介绍说,他是县上新任通讯干事,赶来采访报道救灾情况的。大家一看这个二十刚出头的青年人浑身糊成个泥圪塔,脚上还流着血,立刻深受感动,赶忙给他做饭吃。公社干部们也是刚从灾情最重的一个大队回来,吃完饭,准备又起身到另一些大队去。他们一个个也都是浑身透湿,脸被泥糊得只露两只眼睛。公社书记刘玉海浑身负了七处伤,都用纱布缠着,简直就像刚从打仗的火线上下来一般。他们硬让加林换身衣服,把脚包扎一下,然后由公社文书在家向他汇报情况,其余的人又都出发出做救灾工作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刻钟以后,他从跌水哨的一边爬上来,在上面的浅水里用肥皂洗了一遍身子,然后躲在一个石窝里换了裤子,光着上身回到石崖上面,躺在一棵桃树下。这棵桃树是一辈子打光棍的德顺老汉的。桃子还没熟的时候,好心的老光棍就全摘了分给村里的娃娃。现在这树上只留下一些不很茂密的树叶,倒也能遮一些荫凉。高加林把衫子铺到地上,两只手交叉着垫到脑后,舒展开身子躺下来,透过树叶的缝隙,无意识地望着水一般清澈的蓝天。时光已经到了中午,但他的肚子也不觉得饿。河道离得很近,但水声听起来像是很远,潺潺地,像小提琴拉出来的声音一般好听。这时候,在他右侧的玉米地里,突然传来一阵女孩子悠扬的信天游歌声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乡巴佬就乡巴佬。本来就是乡巴佬。”他高兴地看了一眼黄亚萍。亚萍也看着他说:“你实际上根本不像个乡下人了。不过,有时候又表现出乡里人的一股憨气,挺逗人的……你不去我们家吃饭就算了,但你可要常来广播站,咱们好好聊聊天,像过去在学校一样,行吗?”高加林一时不知刻如何回答。过去学校的生活又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。不过,那时他们还是孩子,都很单纯。而现在,他们性格中共同的共中东西很多,话也能说到一块。但他知道再很难像学生时期那样交往了。他们都已二十多岁了,还能像过去那样无拘无束地交往吗?说心里话,他很愿意和亚萍交谈。他们都已经成了干部,又都到了一个惹人注目的年龄。再说,她和克南已经是恋爱关系,他必须考虑到这个因素。他犹豫了一下,见亚萍还看着他,等他说话,便支支吾吾说:“有时间,我一定去广播站拜访你。”“外交部的语言!什么拜访?你干脆说拜会好了!我知道你研究国际问题,把外交辞令学熟悉了!”高加林忍不住大笑了,说:“你和过去一样,嘴不饶人!好吧,我一定去广播站找你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克南马上和他握了手,先走了。亚萍犹豫了一下,对他说:“……我真的想和你拉拉话。你知道,我也爱好文学,但这几年当个广播员,光练了嘴皮子了,连一篇小小的东西都写不成,你一定来!”她的邀请是真诚的,但高加林不知为什么,心里感到很不舒服。他对亚萍说:“有空我会来的。你快去送克南吧,我走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黄亚萍口若悬河,侃侃而谈。她接着又告诉加林,除了石油,现在有十四种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的复合能源,即,太阳能、地热能、风力、水力、生物能、薪柴、木炭、油页岩、焦油砂、海洋能、波浪能、潮汐能、泥炭和畜力……高加林听好滔滔不绝地讲述着,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。他想不到亚萍知道的东西这么广泛和详细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曾在心里无数次梦想她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情景: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,让他拉着,在春天的田野里,在夏天的花丛中,在秋天的果林里,在冬天的雪地上,走呀,跑呀,并且像人家电影里一样,让他把她抱住,亲她……可是在现实生活里,她的自卑感使她连走近他的勇气都没有。她时时刻刻在想念他,又处处在躲避他。她怕她的走路、姿势和说话在他面前显出什么不妥当来,惹她心爱的人笑话。但是,她的心思和眼睛却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他啊!加林上高中时,她尽管知道人家将来肯定要远走高飞,她永远不会得到他,但她仍然一往情深,在内心里爱着他。每当加林星期天回来的时候,她便找借口不出山,坐在家院子的河畔上,偷偷地望对面加林家的院子。加林要是到村子前面的水潭去游泳,她就赶忙提个猪草篮子到水潭附近的地里去打猪草。星期天下午,她目送着加林出了村子。上县城去了,她便忍不住眼泪汪汪,感到他再也不回高家村了。加林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,灰溜溜地回到村里以后,巧珍高兴得几乎发了疯。她多少次的梦想露出了希望的光芒。她谋算:加林现在成了农民,大概将来就得找个农村媳妇吧?如果他找农村户口的姑娘,她虽然没文化,但她自己有信心让他爱她。她知道她有一个别的姑娘很难比上的长处: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管怎样,她想来想去,还是决定非和克南断绝关系不可。不管父母亲和社会舆论怎样看,她对这事有她自己的看法。在这个县城里,黄亚萍可以算得上少数几个“现代青年”之一。在她看来,追求个人幸福是一个人的权利和自由,“我是我自己的”,谁也没权力干涉她的追求,包括至亲至爱的父亲;他们只是从岳父岳母的角度看女婿,而她应该是从爱情的角度看爱人。别说是她和克南现在还是恋爱关系;就是已经结婚了,她发现她实际上爱另外一个人,她也要和他离婚!在她这方面,决心已经是下定了。现在她最苦恼的是,高加林是不是爱她呢?从她人个感觉,高加林是很喜欢她的;而且他们在学校时就比一般同学相好。她想:就她各方面的条件来说,高加林也应该爱她!她长得虽然不像电影明星,但在这个城里就算数一数二的——她对自己的长相基本上是这样估计的。另外,她的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和经济状况都比高加林强。更主要的是,他们很快要到南京去安家,她将会是江苏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号。她知道高加林是一个向往很远大的人,将来跟他们家去南京对他肯定有吸引力。不像张克南,在她父母面前不敢说,私下里还单独劝她不要去南京;说这地方已经人熟地熟生活过得很安乐——这人真没出息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分路口,巧珍把提包里的那条烟掏出来,放在加林的篮子里,头低下,小声说:“加林哥,再亲一下我……”高加林把她抱住,在她脸上亲了一下,对她说:“巧珍,不要给你家里人说。记着,谁也不要让知道!……以后,你要刷牙哩……”巧珍在黑暗中对他点点头,说:“你说什么我都听……”“你快回去。家里人问你为啥这么晚回来,你怎说呀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要是一个人在那远地方玩,也没什么意思!”亚萍说。“你去不会是一个人,有克南陪你哩……”“我希望不是他,而是你!”高加林猛地回过头,眼睛像燃烧似的看着黄亚萍。黄亚萍眼里泪花闪闪,激动地说:“加林!自从你到县里以后,我的心就一天也没有宁静过。在学校时,我就很喜欢你。不过,那时我们年龄都小,不太懂这些事。后来你又回了农村……现在,当我再看见你的时候,我才知道我真正爱的人是你!克南我并不反感,但我实际上对他产生不了爱情。实际上,我父母亲比我更爱他……咱们在一块生活吧!跟我们家到南京去!你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,在大城市里就会有大发展。我回去可能在省广播电台当播音员;我一定让父亲设法通过关系,让你到《新华日报》或者省电台去当记者……”高加林低下头,一只手狠狠从地里拔出一棵羊角草,又随手扔到了坡底下;接着又拔出一棵,自己也跟着站起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用一只烂手摸出一支烟,点着,狠狠吸了一口。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抽得最香的一支烟。这时,他突然看见巧珍正站在对面川道里的玉米地畔上,仰起头向他这里张望。他虽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但他感到她就像要腾空而起,向他这边飞来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里面的灯开了,听见一阵紧张的唏嘘声。站在外面的任性的女儿的这时候抿嘴直笑,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。她母亲先过来了。接着父亲一边穿外套,一边也跌跌撞撞进了她的房间。两个人都先后紧张地问她:“出了什么事?”黄亚萍看见父母亲都这么紧张,先忍不住笑了,然后又严肃起来,说:“你们别紧张。这事并不很急,但有些震动性!”父亲瞪起眼看着她,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这个任性的小宝贝,为什么黑天半夜把他老两口叫起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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